温儒敏：怎样读鲁迅的作品？

来源：温儒敏：怎样读鲁迅的作品？

受中语会的委托来讲一讲怎么读鲁迅，“中学语文教师读书种子计划” 这个书单上指定的是读《鲁迅选集》，有四卷本，也有两卷本，版本很多，但建议大家可以找好一点的版本来看，像人民文学出版社。另外最好有条件的也可以看看《鲁迅全集》。

我记得 1964 年我刚上大学的时候，那时候五年制，有个五年级的同学跟我讲，他说你要想学会思考问题，学会写作，你就把《鲁迅全集》啃下来。我听他的话，就把《鲁迅全集》似懂非懂地全部读下来，后来不知道读过多少回了，果然是获益甚大。我还记得在 1981 年，我就买了一套《鲁迅全集》，1981 年版，那时候是 61 块钱，是我一个月的工资。当时买到《鲁迅全集》的这种兴奋好像就是昨天似的，现在还记得。人只要受过一个比较完整的教育的，都要读一些书，要读一些基本的书，10 种到 20 种，我想《鲁迅全集》就是我们中国的国民应该阅读的，鲁迅的书就是应该阅读的基本的书。

这里题目叫《读点鲁迅》，它的意思是自由的阅读，非职业性的功利性的阅读，就是说比较认真的系统的接触和思考逻辑。为什么要读鲁迅呢？就是为了了解和认识我们自己的文化。100 多年来，对中国文化有最深入了解的鲁迅是第一个人，鲁迅的眼光是很 “毒” 的，他是重新发现 “中国与中国人”。

对中国文化的研究很多，书也很多，但鲁迅很特别，他是别人不能替代的。所以对中国文化的观察思考，鲁迅他不是书斋里面的隔岸观火地做学问，他是带着他痛切的感受，从生命的体验中总结出来的人生的智慧，所以读鲁迅和读一般的学问家的概论史是不太一样的，这是一个意思，就是对中国文化的了解。

今天我们强调要继承优秀的传统文化，毫无疑问这是我们的主心骨，是精神支柱，但传统文化不能照搬过来，它是古代那个特定的历史时期、历史条件下形成的，它有精华，也有糟粕，有不适应现代社会的落后的部分。所以我们继承的是精华，是优秀的部分。中央的提法是继承优秀的传统文化，它并没有说过要学习和发展国学，这是有特别的含义的。

读鲁迅也提供了一种了解和分析传统文化的角度和方法。我们既要读孔子、孟子，要读古代史、现代史，同时也要读点鲁迅，知识的结构才比较全面，思想方法也才比较辩证。读鲁迅他可以带给我们对于我们自身所处的文化那种真切的体验，克服在文化问题上民粹式的、愤青式的那种粗糙的思维。这是为什么要读鲁迅，我简单说说。

另外鲁迅对于人性的了解也是最深的，他很敏锐、很深刻，有时说的话很难听，但知人论事，了解国情、民情、人情世故。所以在现在电子网络的时代，过量的信息冲刷，可能让我们的思维碎片化、平面化，但鲁迅那种批判性的思考的方式，对于我们思考力、思想力的培养将会有很大的帮助，所以学鲁迅会让我们变得更加深邃，就是思想更加深邃，精神得到升华，意识更加清醒。

但是读鲁迅并不轻松，因为鲁迅不是那种优雅的、平和的、休闲的，鲁迅是真实的、严峻的、深邃的。所以如果是从生活化的立场，我就是过日子，我读他干什么，我说可以不读。也许有些人并不真正喜欢鲁迅，我们读鲁迅也并不是一定要学鲁迅怎么做人，也不必让自己变得那么尖刻，而是要学习鲁迅的思想方法，他的批判的意识，从鲁迅那里获取对于我们民族历史和现实的一种清醒的认识，从鲁迅那里获取那种思想的动力。

当然作为语文老师，从语文的角度来说，还会从鲁迅这里吸取语言运用的那种活力，打破那种四平八稳的八股的文章，学会写文章，所以语文老师读鲁迅，让我们业务水平能够上一个层次。如果语文老师都没读过几篇鲁迅，那是说不过去的。下面我围绕几个问题来具体谈一谈看法，提一下建议。

如何看待鲁迅的偏激？

第一个问题，怎么看鲁迅的偏激。现在有种看法，认为鲁迅毕生都在批判传统文化，他激进的思潮造成了传统文化在五四时期的断裂，所以鲁迅被当成是这种断裂的一个代表。这种观点表面上好像是有根据。鲁迅的确对传统文化的批判是非常深刻、攻打是最猛烈的一个人，有时候他的批判的态度是非常偏激的。

我们大家都读过《狂人日记》吧？通过狂人之口把中国的历史，特别是封建礼教、专制制度比喻为吃人，狂人晚上睡不着觉翻历史书，从古代中国的历史仁义道德的字缝里面看出两个字，就是吃人。但是这是一种小说的文学的表现，它不是逻辑的判断，其中确实有鲁迅独特的体验和发现。

在五四时期，鲁迅一谈到旧制度，旧文化，就深恶痛绝，有时候他把话说得很绝。他曾经用这样义无反顾的语气来表示：“无论是古是今，是人是鬼，是《三坟》《五典》, 百宋千元，天球河图，金人玉佛，祖传丸散，秘制膏丹，全都踏倒他，” 话说的是非常绝对的。不可否认在对待传统这个问题上，鲁迅的确采取了和惯常的思维方式不同的那种叛逆的、逆反的评判，这会让人震惊，令人感到惊愕。但是又觉得清醒，思路会打开，所以鲁迅的思维方式，他就是质疑，就是批判。

在《狂人日记》里面有一句话 “从来如此，便对吗？” 这是狂人的话，其实也是鲁迅的思维，质疑。对于普通人来说理所当然，见怪不怪的那些事儿，到了鲁迅那里他会质疑，可能有独特的发现。

我给大家举个例子吧，清朝乾隆年间修《四库全书》，当时组合了 360 个史官，来编这个《四库全书》，一共有 3800 多个人来抄写，花费了多少时间呢？13 年。分经、史、子、集，一共收了 13600 件的中国古代图书。当然这是一个伟大的文化建设的工程，所谓盛世修史修书确实是有大气魄的，乾隆时期，从文化史的角度来说，这个结论毫无疑义的，是对的，现在我们也受益于《四库全书》，《四库》保留了很多古代的典籍。

但鲁迅是怎么评价的？他的眼光跟普通人不一样，他认为这种编书的行为也是一个文化的 “统制”，制就是制度的制，是制约，是以胜利者的看法来批评和征服汉族的文化和人情，搞文字狱，搞烧书也是跟编《四库》一块进行的。所以鲁迅的意思是什么呢？就是说统治阶级他把握着历史的阐释权，哪些书要留下来，哪些书要烧掉，他来决定。很多不适合当时清朝政府认为的正统的观念的书，他都排斥在外，甚至给烧掉了。

在《四库全书》之外，列为禁书的一共有 13600 多种，烧掉了 15 万册，这个情况我们一般人也不了解，不知道，但鲁迅就从大家普通都是这样认识的、伟大的一个工程里边，看到了另外的一面。所以清朝当时编《四库》的时候，把明代的档案基本上烧毁了，剩下 3000 多件。鲁迅得出一个结论，就是说 “官修史书往往把历史上的真实给抹去了，这就是所谓篡改历史，强迫遗忘。” 这是清朝统治者做的事。鲁迅说出这样的话，他指明了皇帝的新衣是什么。

这样的例子在鲁迅的作品里边比比皆是，到处都可以看到，为什么？因为鲁迅对传统始终是采取有一种怀疑的态度，他用另外一种眼光，透过历史的本质重新去思考，去评判，所以这种逆反式的评判，它给人有一种警醒，挣脱当时被传统习惯所捆绑的那种思维的定式，揭示真实，正视传统文化中有不适合我们时代发展的腐朽的一些成分。我们如果不领会鲁迅这种批判的意图和姿态，就可能会认为鲁迅太损了，太绝对了，太偏激了。

现在也有些学者在批判鲁迅，认为鲁迅早就提倡不要读中国书了，确实鲁迅当时在梁启超他们提倡复古，读中国古书的时候，鲁迅写过一篇短文叫《青年必读书》，里边是这样说的，这句话给很多人抓到了，现在还在批判鲁迅。

他说：“我看中国书的时候总觉得沉静下去”，看中国的时候好像拉着人往下坠，“与人生离开了。”“读外国书 —— 印度除外 —— 时，往往就与人生接触，想做点事。中国书虽有劝人入世的话，也多是僵尸的乐观；外国书即使是颓废和厌世的，但却是活人的颓废和厌世，所以主张少看和不看中国书，多看外国书。”

光是看这个言论，太绝对了，怎么能这样说呢？问题是这个语境，他说话的语境是当时五四落潮以后重新尊孔读经思潮起来了，所以鲁迅提出少看中国书，它是一种文学的语言，把它故意说得很绝对，其中也有蕴含有鲁迅自己的一个整体的感悟。因为鲁迅自己看的中国书太多了，古书太多了。

我们读鲁迅的时候要注意一个问题，不要逮住他一句话，就认为这就是一个论文式的结论，他是文学家，有文学性的表达。他不是写学术论文，他往往写的是杂文，是一种批判式的文学的表达。传统文化里面当然是有精华的，但也有糟粕，不能笼统来褒或者贬。但当时传统作为一个整体，仍然严重牵绊着中国社会的进步的时候，鲁迅他们那时代的人要冲破这个铁屋子，希望奋起，所以就要采取一种断然的态度，所以说话说的是比较激进，要呐喊。这大概就是五四启蒙主义那一代人比较激进，有他历史的理由，也是文化转型期的一种现象。我们读鲁迅的时候要注意这些问题，现在因为社会上学术界有言论，对鲁迅的认识不怎么地，好像就把他否了。

而且从实际内容来看，鲁迅反对的东西是什么？他反传统反的是什么？主要是传统文化中那种封建性、落后性的东西，是文化的，是专制主义制度和文化，他反的是这些东西，包括 “存天理、灭人欲皆假道学”，还有种种对普通的国民愚民的政策，让老百姓愚昧、麻木、迷信这些糟粕，他要剥掉这些缠绕在我们民族身上的这些旧物，所以他采取一个很决绝的态度，不是优柔寡断，那样是做不成事儿的。所以我们要理解鲁迅的偏激。

鲁迅为了警醒人们，他认为在中国如果不是采取大声疾呼，用决绝的，而不是温吞的态度去告别旧的时代，那是做不成事的。中国做事用他形象的话来说，“搬动一个桌子都要流血”，做一件事太难，所以鲁迅有他自己的体验。

鲁迅是把古代文化、传统文化作为一个整体来说，他是全盘否定的，他不讳言自己是激烈的，是否定的，但这是他的一个策略。封建传统如此的根深蒂固，刚才说的搬动一张桌子都要流血，所以他要用这种彻底决裂的态度，而不是一开始就商商量量，因地制宜，折中自治，因为什么事这样一搞就搞不成了。甚至在彻底的不妥协的反传统这个意义上，我们高度地肯定鲁迅在思想史、文学史上特别的、崇高的地位。这是一种策略层面的做法，鲁迅你说他全盘推翻传统，实际上鲁迅又是做传统的继承的工作，他不是个历史虚无主义者。

鲁迅的态度非常明确，对待传统三点，第一要批判，第二要继承，第三要转化，反正转化不了的，不能继承的那都是糟粕，这是鲁迅的态度。但同时他做工作也是两点，第一要批判，要攻打、要破坏，第二要梳理，要继承，要创新。

其实老师们读鲁迅的时候要注意这个问题，因为他是文学家，他在创作中更多表述的是一种情感，是一种精神，所以他对传统的批判是表现得很决绝，这是鲁迅的一面。鲁迅的另外一面，又有学者的冷静和严谨的一面，他在批判传统的同时，他用大量的精力在整理、研究、分析传统的文化，发掘其中有活力的东西，可以借鉴的东西，可以转化的东西。鲁迅其实一方面呼喊要打倒传统，从传统决裂，同时他又大量地做继承传统的工作。

我也可以给大家举一个数据来说话，鲁迅活了 50 多岁，他用了差不多 30 年的时间，整理了 22 部古籍，相当大的工作量，包括《唐宋传奇集》等等。他收集了大量古代的碑帖、拓片，还试图写一部中国书法变迁史。另外鲁迅 20 世纪 20 年代在北大上过中国小说史的课，后来写过的《中国小说史略》《汉文学史纲要》，到现在上百年过去了，还是中国古代文学古代文化研究里边的标杆性的著作，他提出的一些概念，一些方法，一些命题现在还在用。

鲁迅就是完全反传统吗？不是这样的，他是两个方面，所以鲁迅自己的创作也是包含了刚才说的这两个部分。鲁迅同时代有个学者叫刘半农就发明 “她” 字，这个人送给鲁迅一副对联，“托尼学说，魏晋文章”，托是托尔斯泰，尼就尼采，鲁迅也受外国的影响，魏晋文章，鲁迅受传统，特别是魏晋风度影响是很大的。这是第一个问题，就是说我们读鲁迅的时候会发现鲁迅有很多很偏激的东西，我们要放在时代历史的语境中去看他为什么要这样做，同时认识到鲁迅他是多面的，他在攻打传统的同时，他对传统的继承，他做的工作比很多很多的学者做的都要多。这是第一个问题，怎么看鲁迅的偏激。

鲁迅批判国民性是否丑化了中国人？

第二个，鲁迅批判国民性的问题。他是不是丑化中国人？现在我们读鲁迅的小说、杂文，给人印象最深的恐怕就是对国民性的，对中国人的国民性那种猛烈的批判。现在有些人接受不了，因为鲁迅把中国人怎么骂的那么凶，写的那么丑，不能接受，好像伤害了我们民族的自尊、自信，现在不讲民族自信嘛，好像一看这个作品就民族自信就没有了。

确实鲁迅毕生都在批判国民性，国民性也是一个外来的名词，就是普通的一个民族，它国民比较共同的一种性格，一种文化的倾向。鲁迅的小说，他的杂文都在揭露批判中国人的劣根性，就是中国人有些很坏的，劣根性。譬如说他写的最多的是什么呢？就这些，奴性的，爱面子，看客，马虎作风，做事不认真，以及麻木、悲切、自私、狭隘、保守、愚昧，在鲁迅的笔下都作为国民性的表现进行批判。

他是一个清醒的文学家，是以批判性为社会的文明发展提供思想参照的一个知识分子，所以鲁迅对国民性的批判，是苦口良药，他并不是只唱赞歌的，你说好，他说好，大家都好，其实问题都埋藏在那里，不是这样，鲁迅是专门说出真话，看到皇帝的新衣。

所以我们读鲁迅的时候要理解鲁迅的用心，他写《阿 Q 正传》把中国人写的那么丑，看起来很不舒服，但仔细一想，确实我们周遭，我们周围，我们自己的身上有没有这些东西呢？可能是有的，鲁迅的国民性批判带有一种社会心理研究的性质，而且他往往都是从最普通的，最日常的生活里面提炼出来。

比如说刚才说到的看客，用现在的话来讲吃瓜群众，吃瓜子的群众，其实鲁迅早就批判了。他写过一篇小说叫《示众》，推出去示众那个意思，写的一个犯人到了街上去示众，犯的什么罪？拉出去干什么？不知道，一群一群老百姓都挤上去看了，你挤我，我挤你。这个小说没有主人公，主人公就是看客，就是一群看客，整个小说就写这样一个东西。胖的、瘦的、老的、小的，丑的、俊的都在那边看，看什么？看热闹，示众。看和被看，看客众生相，就写出众生相。这个小说不知道你们读过没有，鲁迅批判国民性，它是带有一种象征的意义，批判吃瓜群众，看客，普遍麻木的那种国民性。

鲁迅写的最多的还有一个事儿就是世态炎凉，人心麻木。老师们大家讲课的时候都讲过鲁迅的《祝福》，《祝福》是可以做多方面的理解的，也学过《孔乙己》，它主题是什么？它有很多侧面，其中很重要一个世态炎凉，人心的麻木，隔岸来观火，玩味欣赏别人的苦难。《孔乙己》的主人公，大家说是谁？《孔乙己》的主人公，我看不是孔乙己，就是那些吃瓜群众，那些看客。所以只会看戏、做戏的民族是可悲的。鲁迅写的最多的就是这些东西，就是关于批判国民性，所以我们给学生讲《祝福》，讲《孔乙己》的时候，你也可以提一提这个问题，不要光是反封建就完了，不完全是这样。

怎么读《呐喊》《彷徨》？

第三个问题讲讲怎么来读《呐喊》《彷徨》。通常认为鲁迅的小说体现了五四的启蒙主义和思想革命的要求，用我们习惯的话叫反封建，其实反封建这个词现在也有点问题，但是我们还是这样用。我们语文教学大多是从鲁迅批判、比较这个角度去分析评价鲁迅的作品，比如说《祝福》、《孔乙己》、《阿 Q 正传》，还有《药》等等。

在阅读的时候，老师们我们自己读的时候，我不是说我们教学的时候，要注意鲁迅这些作品，它不是直接配合五四运动的，它也不是完全以战士的姿态出现。其实鲁迅，他的小说有个基本的格调叫忧愤深广，忧，忧虑的忧，愤，愤怒的愤，他也找不到解决问题的出路，他也感到为难，忧愤深广。要好好体会鲁迅作品的忧愤深广，我们才能够进入到鲁迅的文学世界，当然中学生很难理解，也不着急。

但作为我们语文老师，我们读的时候总是不能够停留在肤浅的，他就是反封建就完了，要读出忧愤深广，所以大家一定要读一读鲁迅的那篇文章《呐喊》，读完以后你就知道他是怎么写《狂人日记》的，怎么写《呐喊》这些文章的。和五四时期那些前驱者、先锋者不同，鲁迅对中国的现实和未来是不乐观的，他是不激进，甚至是有些消沉，但是他更冷静，更清醒，有更深入的思考。当然你说为什么不能写的积极一点，正能量一点？我们不能这样去要求作家，因为作家有自己的体会，他忧愤深广，这很好地打动了我们。所以我们理解这个问题。

有人说鲁迅的作品它里边的内容不太适合青年，而比较适合有生活历练的中年人，这有一定的道理。所以我们虽然是中学，为什么要放一些鲁迅的作品进去呢？因为它是经典。中学生的理解，跟我们语文老师的理解应该有些差别，但是基本的方向应该是相同的。我们老师们读过鲁迅以后应该知道，鲁迅和一般的五四那些人是不一样的。

还要注意到鲁迅的小说《呐喊》《彷徨》它对整个中国传统的小说革命性的突破。有哪些革命性的突破呢？第一个就是题材，他这个题材绝大部分写的都是现实生活中常见的人，普通的人在日常的生活中司空见惯的，最平凡的那些生活，鲁迅写的东西都是当时人们生活普遍的。你像《阿 Q 正传》，其实现在我们觉得我们周围也还是这样，而且鲁迅写的是无事的悲剧，什么叫无事的悲剧？好像很普通，天天过日子，实际上里边是有悲剧，要注意这样一个问题。

所以他跟传统小说比较起来，鲁迅揭示一个变革，因为我们传统小说都是写帝王将相、才子佳人，或者写那些神仙、怪人，鬼怪，极少写普通人的生活。古代的书像《今古奇观》《聊斋志异》也都是异，奇、异，这一类作品也有它艺术上的特点，它比较娱乐性，比较远离现实。

但是鲁迅的作品就不一样了，鲁迅的作品它就是非常贴近现实，写的都是我们自己周围的人物，所以现在那么多的小说每年出几千部，很多是写现实生活的。从哪里开始呢？从鲁迅开始，以前的小说都不是这样的，除了《红楼梦》，《红楼梦》还是写日常生活，但它是贵族的日常生活。《红楼梦》是个很奇特的艺术，跟古代的小说不一样，像《三国演义》、《水浒传》它写的都是非凡人物，不是普通人物，但鲁迅开始写我们普通的事，普通的无事的悲剧，所以他的魅力，也就是在普通的人事中发现那个一切的永久的悲哀。鲁迅的作品有时候给人带来一种悲哀的感觉，因为他挖的太深了，而且他达到了一种艺术的陌生化。

读鲁迅小说，如果读进去了，我们会重新来观察我们周围的生活，观察中国的文化，观察中国人的国民性。会重新这样去理解。本来大家平时可能不会去想这些问题的，但读完鲁迅以后觉得很沉重，就会去想这些问题，变得要重新思考，所以鲁迅的小说跟一般的小说是很不一样的。

读鲁迅的小说，我自己也感觉很累，也没有人说今天上班 10 个小时太累了，晚上回去读读鲁迅，不是这样的，鲁迅并不能提供给你那种很优雅的，很舒服的那种感觉，他的发现都是沉重的。鲁迅几乎每一篇作品，每一篇小说都有独特的发现，就是我们普通人没有看到的发现，它会缠绕着你，就不像读其他小说，特别古典小说那样，隔岸观火，可以放松，它要你重新去思考。

因为鲁迅的发现太彻底了，他又带着一种悲悯的目光，从现实的人事中来感悟人性、人生，解决理性的问题，鲁迅对人性，对善恶的理解是很深的，所以他的作品总是弥漫着一种悲哀，读起来不轻松。鲁迅小说对传统的突破还在于揭示灵魂的深，以前我们也提到过，古代的小说是没有像鲁迅小说这样重视写人物的心理的，他为什么那么重视心理呢？他要勾画灵魂，去深掘心理上的那种病苦，大概这样的作品读起来是很沉重的。有一个作家叫陀思妥耶夫斯基，也是鲁迅喜欢的，他的作品跟鲁迅这点很接近。

所以我们作为语文老师，读鲁迅的小说，应该还要注意小说的艺术格局和语言方面的突破和创新，这个平时我们做的也比较多了，我这里就不多说，但我讲一条，中国古代的小说，它是勾栏瓦舍，从讲故事发展起来的，讲史，讲传，它比较注重全过程的系数，就讲究故事性，曲折，有头有尾。

打个比方，中国古代的小说基本上就是盆景，一个花盆里面种一棵松树，很小，但它很全，盆景式的应有尽有，这个也是一个很好的优点。但比较单一，它很少深入去揭示生活，特别是揭示人的灵魂，人的心灵，所以鲁迅的短篇基本上不再采取这种传统的格式，他创造了不同形式的多种表现形式，大概有三分之二左右叫做横切面的方式，就选取几个侧面来看整体，基本上没有什么完整的故事，即使有，它也不像传统小说那样浓缩情节，制造那种紧张的传奇的东西。

还有一个，从鲁迅开始有了第三人称的前置的视角，这些我都不展开来讲了。我们老师应该读一读，因为他跟传统的小说太不一样了，他主要是吸收西方的，外国的一些小说基础上发展起来的，如果我们老师读的也很少，你学生也基本上不读。去年有一道高考题就出了鲁迅《故事新编》里面的有一篇小说叫《理水》，《理水》写的其实是很有意思的，用现在的话来说就是穿越，古代的事儿，古代的情节，但里边有很多现代的因素，时空穿越，写的挺好玩。但是因为我们学生基本上没有接触过，所以那道题虽然做了很多的提示，但是 80% 的考生都没答对，鲁迅的小说我们还是要注意这点。

怎样读《野草》？

下面我再讲下一个问题，怎么读《野草》？《野草》最难读了，它其实是鲁迅自己最喜欢的作品，它是散文诗，其实是鲁迅写给他自己的，也可以说是鲁迅的哲学。鲁迅是在非常寂寞的情况下，一种内向性的写作，他写给自己的，他是要剖析自己的灵魂，人有时候会停下来问自己我怎么了？我到底是怎么回事？我是谁？这样剖析自己，有时候会有这样情况。

《野草》事实上是鲁迅在剖析自己，所以是鲁迅的哲学。为什么那么难懂呢？因为它大量地运用了象征的手法，它的构思是非常奇特的，而且多数的篇章都写一些梦境，而且是恐怖的梦，奇特的梦，其实是一种潜意识，是一种原始思维。

人有这种放慢速度的时候，会有一种原始思维，《野草》很多东西是没有逻辑性的，你不能够完全用理性去介入，就是因为它是象征的，原始思维的，有些很难理解。凡是现在解读《野草》，说它的主题，它的思想意义如何如何，可能都是一孔之见，不见得是这样。我们应该怎么来读《野草》呢？应该是整体感受，去体味，读不太懂没关系，那种味道总是可以出来，慢慢再展开你的想象，去琢磨他写的这些意境，这些意向到底可能是什么意思，进入那种氛围。

我举个例子，譬如说有一篇叫《腊叶》，就是腊肉的腊，树叶的叶，是很短的，有点文言文的味道。就说鲁迅翻一本书看到一个树叶，突然就想起去年这个树叶还是怎么样的，现在已经变成这样了，枯黄了。有一个洞，树叶里面有一个虫做的洞，好像眼睛似的看着自己，所以他就从这里写，写出了这种生命的流逝，希望爱他的人，也要珍惜自己的生命，等等等等，引出了一大摊这样的感慨。

其实鲁迅写《腊叶》的时候，他正犯肺病，肺病以前是很严重的病，跟癌症似的，正犯肺病，身体非常差，而且他感到自己的生命在一天一天地消逝，所以他看到这个树叶他就有点感伤。这个作品其实他写给自己的，同时也是写给他的爱人许广平的，他希望许广平能够珍惜自己。所以我们读了《腊叶》以后就知道鲁迅他是一个斗士，一个战士，很坚强的人，但同时他也有很柔软的一面，像腊叶，它里边也就可以看到这一面，再坚毅的人在生活中也可能会有柔弱的一面。我们读这个《腊叶》，如果了解一点这种背景，也会读出对生命的那种感觉。

《野草》的阅读它是这样的，它会马上给你一种氛围，一种刺激，你会感到很奇异、梦幻，很冷静，有一种微妙的体验。老师们如果有这个体验，那你慢慢就进入那种状态了。可能不太懂，没关系，你就知道他是通过梦境，通过匪夷所思的那些情境，暗示表达他复杂的内心。鲁迅经常写的都是内心里面的两个方面，矛盾的方面，悖论的方面，所以他表现出来的东西有些是潜意识的，这说不清楚的，是超验的东西。

所以我们也不一定要把《野草》说的很清楚，也不要先入为主，不要拘泥于一种解释，现在有关于野草有很多不同的看法都可以，但我们自己阅读，不要去管这些，就是你自己赤手空拳去读就好了。你要知道这就是鲁迅在解剖自己，是鲁迅作为一个战士他的另外的一面，所以鲁迅这样就变成是一个很真实的，一个人间的鲁迅了。

这是一个，关于《野草》怎么读，我们不要着急一定要找出它的主题，它的意义，某个意义上一定是指向什么，不要做这些工作，主要应该是读鲁迅，看他的那种思维里边的困扰，那种矛盾，那种难以言说的东西。语言学上有些能指和所指，我们不要光是所指，他有能指，他有时候一个意象可能包含有非常复杂的含义，一种神秘的作品。

最难读，但鲁迅自己最喜欢的一个作品。鲁迅晚年的时候，他跟年轻人说，我再也写不出《野草》那样的东西了，这个《野草》是最文学的东西，也是最难懂的东西。这样的作品我们平时也碰到比较少，读一读，这样提高我们文学的思考。现在高中新课标不是提到了要思维训练，除了逻辑思维，它提出来要直接思维，形象思维，那你读《野草》就是培养我们那种直觉思维，形象思维，也是一个很好的作品。

怎样读《朝花夕拾》？

第五个问题怎么读《朝花夕拾》。中学课语文课上我们已经学过很多篇《朝花夕拾》了，像《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》《阿长与山海经》《藤野先生》等等，由于中学语文它受制于考试的要求没有办法，所以对课文的分析讲解一般都是很细，很琐碎，有些死板，特别注重思想意义的概括，就显得比较教条，不太利于大家对鲁迅作品的学习和理解，这个问题不光是鲁迅作品，其他作品也存在。

我来之前看了一个教学的视频，广州的一个中学，现在高中一年级第一单元，然后觉得教出来的学生就是语文腔，动不动是 “我今天受到了什么教育”，“通过什么体现了什么”，什么什么精神，没有一句话就是他真实切身的感受里边说出来的鲜活的东西，这是叫语文腔，跟我们的教学有关系，跟我们的大环境也有关系。所以我们说读鲁迅要打破八股腔，就有这些问题。

老师们读《朝花夕拾》，应该注意超越中学语文教学一般找标准答案的模式，要摆脱那种应试教育的思维的束缚，起码我们老师读的时候摆脱这个。其实《朝花夕拾》最让我们看到的是鲁迅的另外一个方面，《野草》也是鲁迅作为战士的另外一方面，鲁迅除了批判性，叛逆性之外，他还有那么真诚的、质朴的、柔软的，甚至是童心的，好玩的一面。

阅读《朝花夕拾》的时候，注意要放弃，最好先放弃所谓意义的追溯。因为文学作品我们讲语文课一来就是什么意义，应该有更多的兴趣和感情的投入，就当做是和鲁迅，和人间的鲁迅闲谈、聊天好了，这样你才能够读出鲁迅《朝花夕拾》的那种味道，体验他艺术的那种美。

当然《朝花夕拾》是初中语文指定的必读名著，其中有些章节其实是很难的，头两篇就难的不得了，比较容易的都挑到我们课文里边了。《朝花夕拾》里边譬如开头的那两篇《狗・猫・鼠》《二十四孝图》非常难，一下子把孩子们难倒了，应该越过阅读的障碍才读得下去，如果这两篇都难倒了，下面就不要读了。《狗・猫・鼠》认真读的话，你会发现挺好玩的，它写的是孩子们眼中的宠物和动物世界。鲁迅为什么会仇猫呢？他的恨，仇，结仇，跟猫就过不去，他讨厌猫，为什么？因为鲁迅他也有心理阴影，他小时候也养过一个云鼠，小老鼠挺可爱的，给猫吃了他很伤心，所以小时候他要给老鼠报仇。有这样一个问题。

所以在大人看来不值得一提的一些琐碎的事情，在孩子们的心目中可能是非常重要的。而且小孩他的世界里面有时候动物和人他分不太清楚的，都是通人性的。所以我们读像《狗・猫・鼠》，我们会发现鲁迅写的挺感人，他回忆他童年的时代，当然里边又牵引到很多其他的议论，它是比较难懂的东西。这是说读《朝花夕拾》，应该了解鲁迅的这一面。

另外还要欣赏鲁迅的幽默，鲁迅的其他作品也幽默，但在《朝花夕拾》里面这种幽默表现得更加鲜明，在像《野草》里面幽默的相对少一点，在《朝花夕拾》里面非常多的幽默，幽默它就是一种自信，就是一种智慧，它也是一种语言的风格，就是一种气质的表现。其实我们语文课应该让学生更多的能够具有这种幽默感。

孩子们喜欢的老师一般是两个标准，第一有点幽默感，第二懂他们。那个板着面孔的，你就是教得再好，他也不太喜欢你，所以我们欣赏《朝花夕拾》要注重鲁迅的幽默。应该把我们老师阅读的这种感受转化到教学中，让学生去了解鲁迅不单是一个战士，不单是寂寞的、忧虑的、愤怒的，但同时他又是温情的、淘气的、可爱的，幽默是他的构成的一个非常重要的侧面。

还有一点，读《朝花夕拾》要注重，你要讲那么多篇章结构都没有太大的用处，其实最重要的是这篇文章大气，当然这也很难学到手。大气，放得开，雍容大气，这是鲁迅的文章的一个东西。《藤野先生》其实做结构分析很困难，他好像东拉西扯，也写日本留学，说油光可鉴，然后写的会馆里面乌烟瘴气等等，又写学医，写什么受到歧视的，写了很多，最后才提到藤野先生，他就好像是老人说话一样，说到哪里就是哪里，很自然。

鲁迅也说过写文章要放得开，像骑马一样，要放得开，有一条中线，反正那个马也跑不了，跑不到哪个地方去，你放开就是了。所以鲁迅的作品，我们分析它的结构写法等等的时候，应该把这点传达给学生，他那种大气，写文章的那种自然的感觉，不像是在写文章，但确实这就是好文章。现在我们的作文写的太像文章了，不见得好。当然这一点中学生要学比较困难，说一说就可以了。

鲁迅杂文还有一个特点，就是简单味，这个以前我们说叫白描，其实不一定老是叫白描，简单味，他文章都是干净利落的。他喜欢写一个人写一个事，抓住那个特点，用漫画式的三笔两笔就勾勒出来了，这都是鲁迅，我就不举例子了。

总之鲁迅作品特别是像《朝花夕拾》，大气、幽默、简单，这三点要引导学生去了解。我们老师读这些作品的时候也注意一点，因为这是现代散文中比较少见的，别人写不出来。鲁迅是通过他个人的生活来写一个时代的变迁，所以《朝花夕拾》是带有浓烈的抒情的意味的，就自己要欣赏，别着急去找那个主题思想，那个意义。进去，都进去再说，也把这种读书的方法传递给学生。你说考试怎么办？考试好办。考试我们就把几条答案给说清楚就行了，但其他时间你也可以用，让学生学的开放一点。

怎样读鲁迅杂文？

第六个问题，最后一个问题叫做怎么读鲁迅杂文。杂文它是一种现代文体，它和鲁迅的出现是很有关系的。杂文是属于议论文，但又带有浓烈的文学的色彩。杂文的兴起和一个杂志有关系，20 年代叫《语丝》，它是鲁迅、周作人他们办的。《语丝》这个刊物很有意思，它的办刊的宗旨就是八个字，叫 “任意而谈，无所顾忌”。那个时代的人写文章真是放得开。

鲁迅一辈子活了 50 多岁，占他时间最多的事是什么呢？最多是的古籍整理，刚才说的传统文化的整理。第二件事是什么？不是《呐喊》、《彷徨》，第二就是写杂文，第三才是写小说，写散文，所以杂文对鲁迅来说是他创作里边最重要的部分。

但是现在社会上，特别是国外的有些学者，对鲁迅的杂文很看不起的，都说他是打仗的，都是骂人的，说鲁迅是一个天才的作家，可惜了，写了就那么一点东西。就这么一点东西，分量就在那里了，而且杂文同样也是一个珍贵的遗产，甚至可以说是中国 2000 多年来，包括古代的、现代文学的一个奇观。

鲁迅用那么多精力写去写杂文，他一共写了多少呢？写了 650 多篇杂文，135 万字，输到 16 个杂志里边，集子里边。鲁迅的杂文当然是文学，但他又不是一般的想象性的文学创作，也不是一般的论文，他是有感而发的，他是直接参与现实，干预现实，注意了，干预现实，他作为一个知识分子，他要干预现实。

从上个世纪初到 30 年代，中国经历了很多重大的事变，包括辛亥革命，北洋政府的统治，五四、北伐、3・18 惨案、大革命时失败，国共合作，最后又分裂，红军长征、左右文化运动、革命文学论争，然后日本侵华多少事，上个世纪初到三十年代中国真是多灾多难，但几乎所有这些事变在鲁迅的杂文里面都得到了记录和回应。当然它是一种文学的回应，它不是像历史学家那样记载。

历史学家的记载，他是注重客观，把时间、地点、人物交代清楚。文学家记载他是有血有肉的，带有自己感情的，是偏重于社会人心、思想文化的。所以我们中学以前教过《纪念刘和珍君》，就写 3・18 惨案，在历史书上可能就那么几行，就可以了解是它的原因是什么，结局是什么，但是不会了解到 3・18 惨案的时候那种人心，社会的那种心态。所以读历史可能事件、线索这些是比较清晰的，但它是没有感觉和体验的，它也很难顾及到社会心理这些因素，但鲁迅他的杂文把这些都记录下来了，那种鲜活的历史感。所以我们说鲁迅的杂文是奇观，你读他的杂文，就可以鲜活地了解中国现代史，甚至中国古代史。

所以我们总是劝语文老师读一点鲁迅的杂文，可以获得丰富的文史知识，还可以了解我们 100 多年来现代中国的历史，了解我们古代文明，了解这种民族的心灵史，了解国情，特别是培养一种独立思考和批判的眼光，这个我们太缺少了。现在中学语文不是都讲我们要有批判的，批判性思维是吧？这个也应该提倡独立思考和批判的眼光，不要一见到独立思考，好像就会走火入魔，不是这样的。读鲁迅杂文可以从里边了解到大量的社会历史知识。你读这个杂文，如果认真读下来，看那个注释，再参照一些材料，你就对 100 多年中国的历史，包括古代史有鲜活的了解。

我有个数字给大家看看，《鲁迅全集》里面涉及到的古今中外的人物 4500 多人，你读完《鲁迅全集》起码再过一遍 4500 多人，古今中外有名的，提到的，他是知道的。涉及到的书籍文献 5000 多种，涉及到的历史事件 450 多起，所以它是包罗万象的。

鲁迅还有一个叫《鲁迅词典》，我经常都在看《鲁迅词典》，它涉及到的东西真是丰富，古代文化、现代文化、外国文化、哲学、历史、经济、宗教、文物，甚至校勘、翻译、出版、心理学、教育学、人类学、考古学、目录学、生物学，什么里面都有。所以有人说鲁迅杂文是一个百科全书，我觉得某种意义上可以这样说，我们读完鲁迅，很多知识都了解了，很多人起码听说过了。但是这种百科全书它是一个精神实体，它是广博的，深邃的，带有鲜活的个人体验的。

现在我们生活在比较平和的环境之中，当然最近又出了一个事，疫情，但整体是比较平和的，不太能够了解鲁迅所处的那个时代的特点。过去中国都很多战乱，我年轻时候读过《二十四史》，基本上下来，我做了个统计，30 年不打仗的极少。

我们生活在这样一个环境里，不太理解鲁迅作品为什么那么尖刻，为什么有时候骂人。鲁迅他是一个很叛逆的，很敏感的，很多疑的，确实是很尖刻的，和现实格格不入的人，他不是那么特别随和的人。当然你说我们因为鲁迅的思想精神值得我们学习，但不一定我们要做鲁迅这样的人。

你们如果看一下李长之写的《鲁迅批判》，三十年代年轻人李长之，后来北师大的教授，写过一本书叫《鲁迅批判》，实际上是《鲁迅传》。鲁迅看完以后基本上肯定，不置可否，还寄了张照片给他，这本书因为名字叫《鲁迅批判》，所以李长之后来就遭了殃了，其实他那个内容不完全是否定鲁迅的。他其中对鲁迅的性格心理有很到位的分析。譬如说他说鲁迅的思想是很深刻的，往往不为常人所理解的。鲁迅是很敏感，很多疑的，不太相信周围，他是不容于世。鲁迅对国民性的批判是一针见血的，不留情面的等等。

我们如果了解这一条，他是天才的一种文学型的人物，所以我们不要拿普通人要求，这样要求就没有文学了，就好像我们看到有些艺术家很怪癖，他要不这么怪癖，他没有创作的，都跟我一样，跟大家普通人一样，他怎么有天才的发挥？鲁迅也有带有某种怪癖，但他的深刻性确实是一针见血，让我们去理解鲁迅他骂人，他给很多人起外号，一起外号那个人就倒霉了，因为鲁迅太出名了，所以什么媚态的猫儿，商定文豪、革命小贩、奴隶总管等等都是有所指的。但鲁迅更多是作为一种社会文化心理和社会行为方式的一种概括，社会相类型形象，所以不要简单地认为他是骂人。鲁迅其实他只有公仇，没有私敌，确实是这样。

最后我要讲一个问题，因为鲁迅引起争议太多，但同时他又是我们巨大的文化遗产，所以我们语文课鲁迅少两篇，多一篇，社会马上就吵起来了，鲁迅确实是影响太大了。鲁迅他是一个知识分子，是一种叛逆性的人，其实知识分子和他所处的现实世界往往都有一种不相容性，世界各国都是这样的，鲁迅更加特别。他揭示现实人生的真相，揭示社会思想文化的困境，这是知识分子的使命，是他的习惯。

从社会文化结构来说，有这样一部分批判的成分，一个社会那么大，什么人都有，有些人比较清醒，他专门说一些比较难听的但是真实的话，我们的社会才有生机才活跃。社会只有在不断的反省和批判中才能往前推进，所以知识分子具有那种独立批判的精神，这是他的功能。社会上有这样一些不太和谐的，甚至比较刺耳的批评，这是正常的，应该允许它的存在。从某种角度来说，鲁迅杂文的批判精神是非常可贵的，我们不能被所谓的 “尖刻”、“骂人” 之类表面的印象所左右，就抛弃了这份精神遗产。

最后我说一说读鲁迅杂文。它不是优美的享受，一开始讲了，它是挺难受的，它是一种思想的爬坡，就登高山往上爬很累。

在这个网络化的时代，娱乐化的时代，现在中国，现在我们走向全球的是什么？我们的文化，孔子、孟子没有走向，但我们的抖音走向了，在娱乐化的时代，我们有什么办法来拯救精神的滑坡？起码这个滑坡不要那么快，读书就是一个好的办法。

现在中语会搞这个读书种子的活动，是有意识让我们的老师变成读书的种子，所以老师们要有这份心，流俗文化也是必然要存在的，社会必须要有这些东西。但是我们是语文老师，我们要自己以及教我们的学生跟流俗文化保持一定的距离，完全保持距离不可能。不要被它裹胁了。因为当一个语文老师天天都是微信，然后是抖音，然后再看一下流行东西，在流行的圈子里打转，你怎么提高？

当然你说就这样过日子，那我赞同你，这是你的人生的选择。但是如果我们要做一个好的语文老师，我想还是要多读一点书，都有一些基本的书，也不一定 100 多种，能够读 20 种就不容易了，基本的书，中国的外国的。像《鲁迅全集》，也包括《马恩全集》，《马恩全集》读完以后，你对周围世界的看法就不一样了。现在很多人天天叫马列主义，其实他没有读过几篇，《马恩四卷集》读一下。所以这样起码让我们生活也充实一点，我们的课也上得好一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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鲁迅全集 (18 册)_人民文学出版社 .epub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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鲁迅批判 - 李长之 (增订本)—— 豆瓣阅读